第75章
松江府的冬天也冷,但是和京城一比,那就真是小儿科了,所以入冬以来,绸缎铺生意很好,连同丫头们做的那些小件也好卖。
尤其是中下阶层的人,他们赚了一年的钱,现下都来买绸缎裁制冬衣。
袁家也开始忙活起来,鲜鸡、活鹅等提前买,羊得牵两头回来,京城过年爱吃炖羊肉,烤羊腿,袁瑜买了些野兔、山鸡回来。惜娘则把地窖满满囤黄芽白、萝卜,厨下则是做了各种炸货、花糕、馍馍。
今年猪肉便宜,家里买了三四十斤,腌制好了,密密麻麻的挂在廊下。过日子嘛,哪里有那么多风花雪月,大多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。
京中米珠薪桂,般般都要用钱。
隔壁赵太太家中的婆母想吃火炕韭黄,她咬咬牙,花八十文,也不过就买了一小把,惜娘想了想还是没买,对她而言,时令菜就很好,她前世也很少吃什么反季节水果和反季节菜,天下万物,其生长都顺应天时。
以前在老家的时候,颜玉光都很积极,会主动帮忙,现下在京城却懒懒的,幽兰悄悄和惜娘道:“我总觉得颜太太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错了,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。”给人家做半尴不尬的妾,儿子被换都不敢吭声,只能忍着,以为陪着袁克绍会多得一些体己,结果也不过如此。如今跟着亲儿子一起,不需要讨好任何人,自然恢复本来面目了。
幽兰道:“可我总觉得以前的颜太太更好?”
“那是她对人的用处更好。”以前利他是没办法,现在有办法了,就利己,惜娘便道:“我倒是觉得她现在挺好,以前好的都不真实。”
只要是人,就有七情六欲,怎么可能完全无私奉献,现在这样倒好。
颜玉光当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被惜娘察觉,她的地位尴尬,但是赵太太、王太太等人并不知道她是兼祧之家出来的,以为她是家中老封君,言语中当然也很敬佩,毕竟庶吉士将来就是翰林老爷。
再兼惜娘等人待她很敬重,她在这样的环境之下,就不似以前那样,总是寄人篱下,不做点事情吃点亏去讨好别人就觉得地位岌岌可危。现下她毋须讨好谁,日子就过的很闲适。
彩鸾早上从厨房提了食盒过来,就摆在炕桌上,说起今日的事情:“下这么大的雪,二爷还要去翰林院,也真是够辛苦的。”
颜玉光听了心里一动,看了彩鸾一眼,没有接话,默默吃完饭后,见惜娘过来请安,忙道:“这大雪天的你怎地过来了?”
“二爷的教习刘学士家里昨日添了新丁,明日洗三我得过去一趟,跟您说一声,蘅姐儿那儿就劳烦您了。”惜娘笑道。
颜玉光道:“你差个人同我说一声便是,何必巴巴的跑一趟。不过,还正好,我有事和你说。”
惜娘疑惑:“不知娘有什么示下?”
“是件小事儿,我身边的彩鸾眼看着也二十多了,我原本就想在松江府替她寻一户人家,但那时遇到老太太的丧事,后来瑜哥儿上京,一时人手不够,现下想托你为她说一门好亲。”颜玉光道。
惜娘看了彩鸾一眼,见彩鸾脸色发白,额头冒汗,不知道她犯了什么事情,便先应承下来。
大家婢还是外头不少人抢着要的,放出风去,下午就能成,惜娘身边的山茶,就是嫁给了茶叶铺的伙计,是艾八郎的娘子做的媒。
这事儿好办,姜妈妈把一个附近卖茶食的老太太喊来问了一下,很快就有了对子,条件也不算差,这老太太有个侄儿,在京郊有十亩地,力气大,人也勤快,平日农闲时,从不赌博打牌,都是进来城里做零活,去年刚在家里盖了三间瓦房,在乡下也算过得出去了。
彩鸾听姜妈妈说了,立马到颜玉光那里跪下:“太太,求求您救救我吧,我不想嫁人,就想留在宅子里。”
“男大当婚女大当嫁,又不是把你卖给人家那污糟的人家,说起来也是本地有地有房,这么些年你跟着我也得了不少体己,俩口子劲往一处使,日后日子过的红火,我这个做主子的也有面子。”颜玉光可不想因为一个丫头破坏和惜娘之间的关系。
这丫头之前就见缝插针,说赵太太的儿媳妇多贤惠,给赵大郎纳了几房妾,那时候颜玉光还不以为意,她处深宅之中,听听八卦打发时间也好,但是今日看彩鸾的神情,她明白了几分。
即便儿子日后要纳妾,那也不该从自己身边出去。
这样的人心大了,此时不打发出去,将来后患无穷。
且儿媳妇厚道,替这些丫头们找的婆家,虽然算不得富贵,但都是正头娘子,男方上进本分,家中薄有资产。
只要正经过日子,都有奔头。
彩鸾见事情没有追悔余地,心中后悔不已,她就是想着二奶奶善妒,她都三十的人了,二爷不过二十六七岁,人年轻英俊,却身边没个可心人。
自己若能成事,将来还不是向着颜玉光说话,不曾想现在反倒害了自己终身,嫁个村郎,又有什么意思?
但她同不同意,她说了也不算。
惜娘次日已经换上一身藕荷色暗花四合如意云纹绫的狐腋披袄内里,紫貂风领,头上戴着鬏髻,只插了半幅赤金镶珍珠点翠头面,算得上十分得体了,这样的大场合,就不能穿的太掉底子了。
以前她还怕太高调,结果被人家瞧不起。
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还好惜娘自己的体己也还算丰厚,得体的衣裳也有那么几件,才算能穿出去。
收拾妥当,带上贺礼,惜娘就坐着马车过去了。
刘学士已经是侍读学士了,当然并非黄编修能够比拟的,他的夫人今年四十岁上下,是宝庆府人士,说一口西南官话,人很热情。
惜娘主动帮她招呼客人,陪客人打牌,季太太今日也来了,但她今日可不是之前那副样子,打扮的伶俐乖觉,说话客客气气的。
连袁家跟来的下人都咋舌:“这季太太今日怎么不一样?”
“媚上而已,世人都有两幅面孔,只不过她做的很出格。”惜娘摇摇头。
她是中途出来出恭的,现下还得回去,偏刘家宅院并不算很大,可是做的跟迷宫似的,惜娘只得戴着幽兰又折返原地,远远望去,却见刘夫人和孙庶士亲昵的说着话,正朝这边走过来。
惜娘赶紧拉着幽兰躲在那廊下,那孙庶士道:“我的小祖宗,你又怎么了?”
“人家心中烦闷而已。”刘夫人道。
……
等她们走远了,惜娘又等了一会儿,腿都麻了,看幽兰直接起不来了,还顺便拉了幽兰一把。
“姑娘,这……”
“这事儿藏在肚子里,镇定自若的,别让人发现端倪。”
今日洗三,收生姥姥过来添盆,惜娘丢了一对银镯子进去,以她的身份正合适。她甚至还帮忙到最后,看着客人都走完了,才告辞。
刘夫人忙道:“今日真是劳烦你了。”
“我相公和我说,师傅有事,弟子服其劳,我们夫妻旁的本事没有,这点小本事还是有的。您今日也是累了一日了,我就不多打搅了。”惜娘笑吟吟的。
刘夫人过意不去,特地送了一篓红鸡蛋给她,惜娘也没推辞。
等回到家中,梳洗完毕,四下无人之时,惜娘用脚戳了戳袁瑜的大腿,袁瑜一把抓住,正欲调情一番。
只没想到惜娘道:“我和你说一件事,今日我瞅见刘夫人和孙庶士——”
“不会吧?难怪孙涛三甲,家世不显,却能够留翰林院,原来如此。”袁瑜自己是二甲第一考进来的,算是三鼎甲下第一人,没有不选他的理由,但其他的人,怎么选,也都是有门道的。
他掐指一算:“我记得刘夫人是原配吧?”
“对啊,约莫四十岁上下。”惜娘道。
袁瑜道:“我们刘教习虽然为人古板些,可时常帮衬,那孙涛很得刘教习照顾,真没想到人后,却被人戴了绿帽子。”
惜娘推了他一把:“那你看孙涛平日为人怎么样呢?”
“为人倒是不错,挺质朴的。”袁瑜也没胡乱编造。
“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惜娘也不批评谁,但他们夫妻一体,这些事情也要互通有无。
却说那刘夫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,女儿年岁还小,并未出阁,却浑然不似他们夫妇,生的胖胖墩墩的,儿子倒是去岁成亲,今年儿媳妇就添丁了。
今日忙碌了一整晚,回到房里,见刘学士在窗下读书,忙过去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话:“你那些学生的太太里,就袁瑜之妻何氏为人本分,帮着我忙前忙后的,也不惜力……”
说完,刘教习反应平平,但见她把瓜子皮吐在地上,有些嫌恶道:“别把你那村里的习气带了过去,城里可不像乡下。”
刘夫人脾气火辣,和丈夫吵了一架。
回房之后,只是觉得孤独,其实她很清楚,刘教习曾经把亵裤都让白寡妇洗,不换在家中,就是因为白寡妇是朝中官员之女,不似她,她家只是庄户人家出身,若非有几分姿色,还颇为主动,也不会嫁给刘学士。
只可惜刘学士人老实,却不解风情,甚至为人吝啬,她当然也要找一些乐子了?凭什么只有他能花,自己就不能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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